因为我们是朋友

作者:李文婧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5年12月28日
 

我特别喜欢一部动画片,名叫《草莓棉花糖》。

动画片很简单,讲述一个20岁的日本大专生姐姐和四个十岁左右的小妹妹的日常生活——极为日常,柴米油盐。几乎没有连篇的剧情桥段。

一天,名叫美羽的孩子忽然为一个词执着起来了。她一遍遍地问自己的好友千佳:“我们是朋友,还是至交?”

日语中“友達”便是朋友,外国人口中的Friends,实在是个亲切又没什么意义的词,全天下不是仇人、稍微认识的人的都可以被称为朋友。我第一天到云南,认识同班的一个同学,我让她帮忙买个东西,本想着道谢,她急忙阻止我,说有什么的,We are friends。是因为她太好客,还是云南这个地方的人都这样,“朋友”,好像有点快,快得我都反应不过来。

“至交”这个说法直接用作中文总有些文绉绉,姑且理解“挚友”吧,或者,最好的朋友。

这么说还是怪怪的。

也许是因为“最好的朋友”这五个字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一提起便觉得身边能算上这五个字的人太少太少。

总之,朋友还是挚友,其他人都不关心的问题,却让美羽执着万分,用尽各种手段来秀默契秀友情,只为了证明一件事。

“我们最好。我和她比她和别人好。我们之间比别人之间好。我不是普通朋友,是至交,是最好的、唯一最好的朋友。最好最好。”

所有人都觉得她莫名其妙。我却在那一刻,很想拥抱这个孩子。

我一直认为,小学作文的命题里藏着满满的恶意,比如《我最好的朋友》。

那天老师站在讲台前,让我们一个个站起来念作文。一个关系很好的女孩写的是我。当老师点名点到我的时候,我觉得世界末日降临了。

因为我写的不是她。

好笑的是,我写的人,写的也不是我。

这种事现在讲起来可以作为温馨好笑的怀旧段子,但在我们还都热衷于玩“你跟她好就别跟我好了”这种在意谁更重要的年纪里,这种事故是爆炸级的。

下课时我跑去找那个写我的女生,她抬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没关系的。

我却更难过了。

所以长大之后我认识其他人,我从没问过她“我们是不是最好的朋友”这种愚蠢的问题。因为我知道是或者不是,我们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太过于执着一件事情,一件小事,刨根究底的结果可能就是彼此都受到很严重的伤。

和朋友们聊天聊到大半夜才结伴回宿舍楼,几个小时的时间对我们来说实在不够用。表面上,我们都如此善于表达,从宏观世界观到八卦时评,从成长经历到未来理想,关于“我”这个话题我们都有太多想告诉对方的。但内在里,我们都是戒备的人,展露五分的真诚,也藏起五分的阴暗真相。

极为愉快,也极为疲惫。

我们那个年纪早就经历了太多诸如命题作文事件的洗礼,早就懂得不要先袒露真诚。

我和YL曾经聊过,他说所有人物里写自己最难。

我说是啊,很难不撒谎,避重就轻都算不错的了。毕竟笔在我手里,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YL说,所以诚实和勇敢总是放在一起说。

我的好朋友L有很多朋友。她是个内心骄傲的人,聪明又有见地。可以在优等生济济一堂的选举现场忽然举手说我即兴来一段竞选词吧我想选团支书,也可以在当选之后天天宅在宿舍里不出门,丝毫没有活跃分子该有的的样子。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周围人都围着她转,也可以随便得罪人,当她不喜欢的姑娘站在宿舍门口对她说“好想找人聊天啊”,她就说,别找我。然后关宿舍门。

就是这样,大家依然都说她好。

如果那个姑娘站在我门口,我一定堆上一脸假笑,宁肯耽误自己的正事儿也要聊得对方内心熨帖。等到终于熬走了瘟神之后,才敢跑到L面前一通咆哮。

每每此时,L都会低垂着眼皮,冷笑一下。

于是我渐渐很少再在她面前展露这一面了。做朋友需要对等的实力,我不希望自己总像个弱者一样。我很喜欢的朋友在内心也许是鄙视我的,这种怀疑让我十分难受。

我不想表现得太在乎她。在学校里我和她最好,但她和许多人都很好。

描述自己的朋友是很难的,读者可能更喜欢听你描述自己的男友。描述友情则更难,因为这是全天下人人都拥有的东西,至少是自以为拥有。

人人都觉得自己的那份最特别,别人的也就那么回事,不用说都懂。

所以你一定会懂,一群人中只有你们总抓到同样的槽点和笑点,在别人都被客座嘉宾煽动起来的时候你们相视一笑,说,糊弄谁呢,这点水平不够看。

而且一切出自真心,同步率差一秒都有违心附和的嫌疑,而我们一秒不差。

我们曾经一起抄了一学期的作业,大家待在一起念书时都是学霸,在竞争激烈的精英学校里却沦落到借作业抄,尊严和智商双重受辱,偏偏只能装作嘻嘻哈哈的样子,好像一点都不介意这三十年河西的境况。L问我,是不是越是曾经风光的人,一旦堕落就比别人更狠、更不知回头?我说是啊,阻挡我们回头的反而是骄傲和虚荣,我们曾经鄙视那些把“我很聪明只是不努力”当做挡箭牌的学生,没想到自己却也成了这种人。

她说,还好有你。

下坠的旅程里,还好有彼此。

我们在24小时麦当劳坐到天亮,我第一次和她说实在不行咱们就一起写小说,她说好啊,我把它做成电影。白日梦一样的事情却让我们如此兴奋,秘密筹划了一夜的人物设定和剧情走向,连可能获什么奖都计划好了,可是毕竟,商业路线和艺术路线是不同的嘛。

如同这个电影梦一样幼稚得没脸再提的宏伟计划,我和她有过一箩筐。时至今日想起来都脸红,但仍然热血沸腾。

天亮起来,我们又买了最后两杯咖啡,她说去看日出吧!

我们沿着马路往前走,走了足足有五分钟,我才说:“楼太多了,咱们是走不到地平线的。”

“可不是,”L说,“今天还阴天。”

沉默了一会儿,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我们俩嚣张的大笑声。俩缺心眼。

我们有太多这样的瞬间。

冬天夏天我们都看过流星雨,在学校的静园草坪上。夏天时候风凉,就躺着看,每隔五分钟全身喷一遍防蚊花露水,身下铺的是《最文摘》,纸张又大又结实;冬天时候天冷,我们穿羽绒服,外面还披着雨衣,因为聪明的L说这样挡风,而且根据她的建议我拎了暖水瓶和一袋子零食,在草坪上冻得直哆嗦的时候我们泡奶茶喝,被旁边所有一起来散步看流星雨的陌生情侣们当做神经病。虽然流星雨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断电断网后一起跑到有wifi的餐馆用笔记本看电影,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很晚,然后像疯子一样冲回家接受老妈的唠叨洗礼。我忽然和她说起,小时候看机器猫,有一集大家都被缩小了,在大雄家的院子里建了一个迷你城市,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愿望,不要钱的铜锣烧商店、站着看漫画也不会被老板赶走的书店……只有一个小配角,四仰八叉地往十字路口一躺,说,终于可以躺在大马路上了。

有时候人的愿望就这么简单,只要这样就好。我犯愁的生活和工作的共存,她希冀的常春藤,都比不上这样一个愿望。

她说,现在就躺吧。

我们就这样一起冲到了空旷的马路中间,趁着红灯仰面躺倒。

那是和躺在地板上、床上、沙发上都不一样的感受。最最危险的地方,我却感受到了难以形容的踏实。只有柏油路才能给你的踏实,只有这个朋友在乎你、懂你才能给予的踏实。

我想问,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可是没有问。心想着我怎么能毁了这么好的时刻。

我们总是走过 一段一段的路,只有我们俩。偶尔经过小路口才能看到两辆警车。我们饿得发慌,打劫了下班的小贩,狂奔着拦下人家的自行车买下最后两串糖葫芦,边走边吃。

经过某个著名城楼的时候,她忽然说:“等姐发达了,照片摘下来,换你的。”

我们哈哈大笑,武警也看着我们笑。

我说你听过那首歌吧,《最佳损友》——我们可不要变得像歌词里面写的那样。

她说我听歌从来不注意歌词。

也许是我乌鸦嘴。在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别扭。

我说过,L是个内心骄傲的人。

多奇怪,曾经那么多脑残又丢脸的事情都能结伴做,忙起正经事却变得格外生疏。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竞争关系,无论是未来的方向还是心仪的男生,都差了十万八千里。我们不妒忌彼此。

所以我至今想不通。

难道说我们只是朋友,一触及到对方内心真正的禁区,就立刻出局?

我不曾避重就轻,我实在不知道。如果真有什么阴暗的秘密怨恨,恐怕也不至于耿耿于怀至今日。

那首她没有听的歌词里,“一直躲避的借口,非什么大仇,旧知己变不得老友。”

毕业典礼她没参加,飞去北京参加夏令营了。

L发给我的最后一条短信是,毕业快乐。

我问你去哪儿了,她说毕业快乐。

可能是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尾断得莫名其妙,那我想你明白了我的感受。

这世界上大部分友情,不过无疾而终。

校园女生需要朋友更像是草原上的动物需要族群,并非渴求友情,只是不想被孤立,所以哪怕不喜欢这个朋友也需要忍着过日子,久而久之有了点感情,回忆时候一抹眼泪,都能拥抱着说友谊万岁。

我一直说我和L与她们是不同的,就像动画片中美羽气急败坏地强调,我们是至交,至交。我们没有凑合。

至交。为何连人家的十年重聚首,朋友一生一起走都无法拥有。

当我离开了校园,也就没有了寻找族群的需求。我发现现在不必总是掏心掏肺,天大的委屈只要睡一觉就能过去。咬牙走呗,走到后来即使谁问起都懒得梳理前因后果了。

谢天谢地,毕业时我才失去她,这样会好受很多。

昨天走在路上又听到这首歌。

“从前共你促膝把酒

倾通宵都不够

我有痛快过,你有没有”

L,你有吗?

“千佳,我们是至交吗?是吗是吗,是吗?”

在动画片里,千佳最后被美羽烦得不行,斜着眼睛看美羽说:

“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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