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连

作者:2015级汉语言文学一班 李琴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8年04月27日
 

许多年前的某一天,我背着书包进入了学校。几个村子联合在一起一同出力建了一个土学校,说是学校,其实只是一处破旧的土屋。旧屋子外围包裹着土砖,土砖厚薄不均,长短不一,即使是被砌成了建筑物也还是掩盖不住它的本体,歪歪斜斜的墙面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厉鬼。旧屋子四壁无窗,屋子里面投不进一缕光线,后来为了方便孩子们学习,村里的几个大人拿着榔头敲碎墙面做成了一道窗。那时坐在旧屋子里上课的我们总喜欢透过这扇窗望着外面饱满的光,似乎这缕光有一些别的什么韵味。

有时老师会让我们去旧屋子外边读书,多是坐在旧屋子与旁屋山墙间的走廊里读书。走廊很窄,而且歪裂,走廊边上有一面破烂的屋壁,如同老太婆残缺的牙,丑陋得有些过分了。可孩子们并不在意这些,他们更享受走廊里阴凉的风。

孩子们读书,并不大认真。起先是规规矩矩地拿出书,摇头晃脑的装模作样喉咙里却并不发出声音来,稀稀拉拉的翻书声回荡在土墙周围。人堆中间冒出一声响亮的数读课本的声音,孩子们像打了兴奋剂开始争先恐后的放出自己的声音。声音很尖,有些刺耳,时常惹来旧屋旁边的住户的不满,连老师也是不能制止这群孩子的‘’反动",只得睁着浑圆的红眼睛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们。不一会儿,孩子们的气力都已经用尽了罢,闷红的脸颊上凸起的青筋似乎在像人们宣告他们刚才确实是认真的读书了的,如同一只被针刺穿的,泄气了的气球,稀稀拉拉的翻书声又重新回荡在空气中。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绿头苍蝇发出的嗡嗡嗡的叫声又引来一众孩子们的目光,显然,绿头苍蝇比课本有趣。孩子们又挥着书本开始新的一轮战斗,可东连不一样,他缩在墙角,从头至尾一直沉默着,瘦白着一张脸,睁着不算大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课本,然后用力撕下崭新的书页,雪白的书页变成碎片,东连用手指捻着其中一块碎片,伸出火红的舌头在那块碎页上做短暂停留,透明的粘稠津液附着在纸张上,而后又仔仔细细地将碎页贴在墙上。口水没有粘性,风一吹碎页又都从墙壁上脱落。可东连却饶有兴趣地望着被吹落的纸张露出微笑,又极其温柔的再一次用舌尖濡湿纸页,再重新贴上去,整面墙上贴满了形状不一的白色纸片,怪异得有些滑稽。孩子们对东连所做的一切毫不关心,这太平常了。

东连不撕书的时候常常一人坐在墙角发呆,身子前倾,半晌没有动作,那双偶尔滴溜着转动的眼睛像是两颗灰黑色的泥丸。有时见他实在木讷得难受,孩子们会围着他搔他的痒,又或者直接用手推搡他,使劲摇晃他,才发觉他身上很硬,瘦的只剩一身骨头。我们一齐摇头晃脑,粗声大嗓地嚷着叫着喊着,东连的两颗泥丸眼睛变得湿漉漉,而后竟咧嘴大笑了,笑容纯粹得如同一汪清泉。孩子们见东连咧嘴笑了,又觉得他实在是无聊到了极点,嚷嚷一阵以后又都不再跟他说话了。

初春后的一天后晌,东连没有去上学,只一个人挺直着腰板立在农田的小道上,旁边放着干瘪的书包,书包里一本书也没有,东连不喜欢不能撕书的课堂。东连不去上课,村里的老师和孩子们并不在意,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了,什么时候又走了,有时东连的存在感还没有墙角的那几只绿头苍蝇来得更强烈。想起这些,东连用力扯了扯自己稀疏的头发,一阵风吹过来,东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等他再抬眼的时候,他看见田边上有一只羊在吃草。他看见这只羊慢慢悠悠的吃着草,几根白色的胡须一颤一颤的,嘴里嚼着青草,不时露出的那面粗糙且宽大的紫红色的舌头,东连仿佛看见了在课堂上撕书的自己。他很生气,眼球里布满了愤怒的红色血丝,直愣愣地盯着那只羊。那只羊并不在意平连的变化,自顾自地低下头啃起草尖儿,羊的嘴巴被青草染绿了,模样很是滑稽。好一会儿过去了,羊停止咀嚼,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向东连,东连觉得羊的眼神就有些挑衅和瞧不起他的意思,东连彻底发怒了。他想过去给羊一点颜色看看,可就在他脚接近羊的一瞬间,羊却像箭一样跑开了。东连不但没有踢到羊,反倒把自己的鞋子给送上了天。东连干脆脱掉了另一只鞋子,赤着脚追了上去。瘦弱的东连像被风卷起来的一片枯草,跑了好一会儿,东连不得不停了下来,他仿佛闻到了胃里正在翻滚的那一抹腥,下一秒那一抹腥红就涌上了他的鼻尖,血滴喷涌出来,落在了田边的草尖上,翠绿的草尖上顶着点点腥红。

田边上有许多村民在施肥,几只干瘪的老土狗皱着鼻子四处闻嗅,企图在农田里发现一些别的什么野味。春风还带着凉意,干瘪的老土狗身上的毛被春风吹的一根一根立在背上。老土狗看见东连追着一只羊也抬起了埋在土里的头,而田周围施肥的人们干脆就停下来看起了热闹,有人在人群中起哄,厉声喊到哟呵哟呵人追畜生啦,有人掏出双手啪啪啪地鼓起掌来,好像东连在做什么天大的大事,更有甚者跑去捡了东连的鞋子打趣说如果东连今天追不到这只羊,那那只羊就是成了精的羊,东连的命会被羊吸走,那就真真是人畜不辨了。起初东连眼里只有这只羊,可当他抬头望见四周的人们都向他投来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注视的时候,东连心里竟然觉得无比的快乐,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追到这只羊,并且狠狠地教训它一顿,想到这里东连拔腿又重新追起了羊。东连觉得,如果自己能够追着这只羊,周围的这些人一定还会围着他,甚至还会为他鼓掌,啪啪啪的掌声使他兴奋无比。可毕竟畜生有四条腿,才追一会儿,他的脸上就已经冒出黄豆大的汗珠。羊却灵巧得多,简直是快捷如飞,还故意趁着东连速度变缓的时候停下来吃上几口青草,可东连哪怕再累他也不能停下来了,他必须得装作一副充满干劲的样子,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的人的目光。东连再一次靠近了羊,他觉得他这一脚肯定能把这只可恶的羊踢成一个破了洞的筛子。可是等他准备踢出这愤怒的一脚的时候,羊一个转身又溜走了,东连一脚踢空了狠狠地摔在了田梗上,嘴里噙满了泥巴。周围的人们走的叉着腰,张开肥厚的嘴唇发出哄笑声,唾沫星子像烟花散在农田上。半大的男孩子们干脆倒在麦田里打起了滚,村里红毛的老婆是个刚过门的新媳妇儿,这一笑还不打紧,她只觉下身一紧,一股热流就喷了出来,她竟然一笑笑出了尿,这一尿使得她的耳根像烧红了的铁棒。红毛没有注意自己的媳妇儿笑出了尿,一口黄牙的歪嘴里不停地吐出:我操笑死老子了的脏话。对东连来说,这成片哄笑声和从人们眼里迸射出来的热烈的注视实在太过珍贵了,他的胃里翻滚出一阵腥流,东连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追羊了,他打算放弃。周围人们都在笑,东连觉得嘴里的泥巴似乎也带着一股清香,嘴角扯开竟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天气渐渐冷了,孩子们在狭窄的走廊里再也寻不到绿头苍蝇,于是大家开始注意到一直蹲在墙角用口水贴纸的东连不见了。那块土墙不知何时已经长满了青苔,一墙的绿色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不小心就会吞噬掉人们的肢体和灵魂。孩子们一蹦一跳地去东连家里邀他上学,还没有到东连家里就开始大声吼起来,东连啊,上学诶。

东连的祖母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用颤抖着的如同爬满蚯蚓的手指了指东连的位置,一头白色的头发毫无生气,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短命的孩子会给家里带来晦气,来年开春的时候死了人的家里不能开火煮粑粑,就连田地里的庄稼也会因为这份晦气受到影响,谷子只有芝麻那么大……老人家疯言疯语的碎碎念,孩子们一向不放在心上,径直走向东连的房间。

东连的房间很窄,暗黑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可东连那张惨白的脸却发着明亮的光,像极了乌黑的天空里挂着的那轮月亮,清冷得瘆人。东连半躺在床上,湿漉漉的眼睛像一瓶透明的胶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们,床边的板凳上放着一个塑料杯子,抬起杯子来底座依稀能看出来这个杯子本来的模样,这是一个火红的杯子,和原先东连火红的舌头一个颜色。杯壁上溢出了灰黑色的粘稠液体,已经无法辨知那到底是药还是汤粥。几只肥胖的绿头苍蝇时而在东连瘦弱的脸上伸腿,时而又飞到东连的鼻尖上梳理翅膀。绿头苍蝇把东连的黄发当成了家,稀稀疏疏又泛着油光。等我们再把目光放回东连的脸上的时候,他抬了抬手,指了指孩子们的书包,孩子们能懂东连的意思,拿出一本书本递给他。东连接过书本,一双眼睛仔细打量着这本书,而后用手指一点点摩挲着纸面,短暂几秒后,东连扯着沙哑的喉咙发出一声怒吼,一串长音凄厉得像是一头中了枪子的野猪。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撕书的声,孩子们被这串长音吓破了魂,就呆呆地站在东连床边,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东连,脸上挂满了恐惧。

东连死了,东连的奶奶佝偻着背想要把他的凳子背回去。三脚凳的三个凳子腿朝着天空,天空比往常更白,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凳子腿跟着东连奶奶一深一浅的步伐上下起伏地划着弧线,连空气里也散出刺骨的寒意。

东连不再和同学们一起上课,清脆的撕书声和那一抹火红得如同蛇信子的舌头也消失了。孩子们围在一堆窃窃私语,阎王爷或许拥有能够跟哑巴东连交谈的神奇力量也不一定,凡人是不能与哑巴交流的,至少班上的孩子们和邻近几个村子里的人都不能与东连这个哑巴交流。阎王爷或许能知道东连为什么钟情撕书,又说到羊,孩子们异常欢快的想起东连追羊的事情来,接着一片哄笑声一次又一次地重重敲击在那面土墙上。

那面长满青苔的土墙越发破旧了,狰狞得有些恐怖,从土墙上方坠落下来的一线水珠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津液了。

 

 

录入:李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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