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有奇树

作者:蒲宣辰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2年10月15日
 

  

它只是一棵树,命运恰巧赋予了它一点神奇而已。我相信,等你领悟到了,你就会喜欢它。”我看着死去的老人。这是她最后留下的话。
她是我一个很遥远的亲戚。孀居多年,无儿无女。这座残损的房子是她唯一的资产。在历经了很多人后,我被通知做她的继承人。
家族里有人劝我拒绝掉这份莫名其妙的馈赠。我偏见的以为他们不想让我白捡一个便宜。曾与老人有过数面之缘,或许是她从哪里听说我新死了丈夫,产生了一种感同身受的怜悯。更何况,我也想尽早离开那个伤心地。
老人并没有他们说的那般古怪。将死的面容意外地和蔼安详。她没和我提及任何跟死亡相关的事。只是一遍遍地和 我说,希望以后能留住庭院里的那棵树。
我知道它,这就是继承人为何不停变更的原因。
他们说那是一棵妖异的树。从来没见过如此庞大又生机盎然的树。颓圮的院墙映衬,只能使那棵树显得更加突兀诡异。还有人曾在那棵树下看到徘徊不去的幽灵。老人也和他们提过这个要求,他们假意答应,但都在内心里盘算等老人离世后便可随意处置。
漫长的经历如放大镜般让老人看清了他们的虚伪。最终在不断地删选后,老人把她全部的希望都寄托给我。我告诉她,我不会毁了那棵树。身心疲惫的我,没有精力去改动这里的一屋一瓦。至于庭院里的是一棵树或是一颗生菜,我都不甚在意。
老人相信了我。所以她可以安心的去了。
早晨,阳光爬进了窗子,漏得满床都是。我仍不愿意起来。以前不算是个勤快的人,现在显得更加懒散。偏安于这生僻的地方,也不会有人上门来同我回忆一番,痛哭流涕后再要我节哀。我更愿意一个人静静地任时间涓涓流淌。
自己弄了些吃的,咸了些。洗碗的时候,那些过多的盐分在灵魂深处酝酿,最终还是溢了出来。等我能够平静的时候,我去庭院看那棵树。
确实像一个巨大旺盛的生命体,填满了窄窄的院落。我在心里盘算,它的坏处是不适合晾晒。仰头,看头上一片树叶的经脉。筛漏下来的光也是一片盈盈的绿。树叶之间因风摩拳擦掌,“飒飒”的声音紧密而又不遭人讨厌。它一定努力生长了很多年,从一颗芽开始,到彰显它生命所有的华彩。人在它的面前只会愈加的渺小卑微。
我又偏见的认为,那些人视它如妖魔,必定是恐惧它惊人的生命力。他们不愿正视自己的脆弱,也不愿承认它的强大,所以他们才想除掉它。我将手贴近枝干。好似感觉到它绿色的血液流淌,听见它强劲的心跳。那脉搏早已穿透了时空的暌隔。又好像那种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也传输给了我。
某种召唤一样。我睁开了眼。还是在那棵树下,还是这个窄窄的院落,一个平凡的世界并不会出现那么多幸运又离奇的事。我不能,也没有一处可以诉说心中隐隐的失望。
随后的几天里,我总要来看看这棵树。这么庞大的树可以包容住任何情感,思想。它吞噬了光,也在孕育着光。
相遇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空气里像是一口高压锅,憋着一股子无法倾泄的气又在暗地里沸腾。我从储物室里找到一把躺椅,椅子是我丈夫添置的,全是用竹片拼接,在靠背地方不小心断了几节,却再没人来修理了。一边擦拭,一边寻思着把它搬到大树下可以好好地乘凉。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孩在树下转悠,似乎是迷路了。只看见一颗青皮脑袋,像是从树上落下的栗子。我靠近他,他瞪着一双圆溜溜的虎目打量我。我朝他笑笑,把躺椅放下,刚想问个明白,一个转身,那孩子竟没了踪影。我有些怔愣。树“沙沙”的亲切低笑。
我还想再见到他。我相信这就是属于那棵树带来的神奇。我把更多时间放在与大树相处上。我放足了耐心,静静的等待。就像我知道,还能见到他。
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我正在削苹果。薄厚均匀的皮一圈圈不急不缓地与果肉分离,就像是命运的一个个循环。他悄无声息的出现,像所有男孩子一样邋遢又活泼。
他瞅着苹果,我笑望着他。他伸出手想碰碰,我把苹果塞给他。
他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便一口咬住。沾染着苹果汁液的手在口袋里反复鼓捣。掏出了一把弹弓,一团泥巴,和一颗弹珠。他的腮帮子还鼓鼓地咬住苹果,眉毛在纠结的跳舞,最后他终于选中了那颗弹珠。我摊开手。带着些许尘土,混着苹果香气的弹珠在我掌间滴溜溜旋转。树在旋转,我在旋转,一片茫茫的绿在旋转。
还是在一个下午。充斥着所有的白色。午后的阳光像是一堆毫无生机的泡沫。我也是在削苹果。旁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同样苍白的人。他很虚弱,即使两颊已经凹陷,却要在我面前显得神采熠熠。
我小时候就见过你。”他偏过头看着我说。果肉被我用小刀不小心剜下一块。我勉强朝他笑笑。
第一次是我迷路的时候。有一棵树,我一转身就找到了路。还有一次,你在那棵树下给了我一个苹果。” 他像是回味起什么一样。我有些害怕,伸手想去触碰他的额头。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欣慰,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其实我早就不记得那么回事了。就在刚才,灵光突然一闪。那个时候的你看起来要老一些。一个人搬躺椅,一个人削苹果。但是你一个人,也不显得悲伤。”他睁着眼睛,很认真的望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拼命地忍住泪水,其他的我什么都想不到了。
他离开的时候,用力握住我的手。似笑非笑的和我道了声再见。
我怨愤他的淡然,却也想到了我们最终都会去的地方。
冥冥之中我们又在人间再见了。
即使彼时的他对我不会有任何的情感,任何记忆。在那个交错的时光里,很多年后,他会握住一个人的手说“我小时候就见过你。”繁密的树下,我仰头,感激它。只是一棵树,就能把残损的庭院塞满。
它只是一棵树,命运恰巧赋予了它一点神奇而已。我相信,等你领悟到了,你就会喜欢它。”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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