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 归

作者:谢荻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3年05月07日
 

  进入大学第三年,情理之中而又意料之外地忙碌了起来。专业科目愈发精细,之外的选修、副课则都取消了,我的全部调剂便只剩下了阅读和走路。我一个人走,或同一个熟悉的、能够说上话的人一起走。因为养成了边散步边想事的习惯,我的思考营地便由单人床转移到了大马路。而关于“大湘西”的一切,是常常教我不经意间想起,并且感悟时有更新的。虽然学习的当时不一定有觉察,犹如第二天想起头一晚做过的梦,竟是许多天前发生或见识到的人事物,不想已留下了这样深的印象。


  除了书本文字,这片厚土之上的点点滴滴,还通过如画山水、歌声乐声、人情风土濡染着我的心。生活在城市之中,人,仿佛抽屉中的一枚零件,身不由己。我们常常忘记,在那山水之滨,有着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没有什么挡在人与自然之间,我们可以好好地看看天,看看地,向那孕育了一切生命的空冥尽情地倾吐崇拜。


  我想,在大山的深处,水流的源头,确有着这样的族群:既蒙承了大自然最亲切的泽被,又经受着她最直接、严苛的考验。他们住在木架石磊的房子里,穿戴起天然的矿石,面露天然的微笑,枕流漱石,长歌当哭;他们依山傍水,便将这山水当做父母,代代尽着儿女的责任;他们健康的黄肤胴体,在印象中幻化成了一个个斑斓的彩影,犹如马蒂斯的油画,自由奔放、个性鲜明……


  关于湘西少数民族,最初的想象来自于年夜里家家户户张贴的红纸。喜庆的颜色分外惹眼,粉嫩的童子、秀巧的娇娘、热气蒸腾的团圆景象,一切花团锦簇,跃然纸上。即使在不懂得艺术欣赏的年纪,也能使人体验到一种由衷的艺术美。长大一些,我知道了这些精美的锉花儿、宽衣大袖与众不同的人样儿,均出自一个叫做“苗”的民族。成年后,我认得了一位苗族作家,他酷爱自己的家乡,将故乡的众生山水,描摹得有如现代版世外桃源。


  从中我第一次察觉到城市与村落生活的强烈反差。区别不在于我们吃穿什么,用度什么,而在于心灵求予同最终的皈依。作家先生的文字是如此的敏感、多情,亦充满了悲悯。市民的堕落,村人的微漠,他都看在眼里。然而从尚未开化因而也未经“异化”的民族那里,他才能发现雄强的人性,生命力无拘无束的自由奔涌。由那种自在形态之中,除了嗅到蛮荒气息,还多少感到了“生命的庄严”。


  心灵的“求予”和“皈依”,这样的命题常常出没于我思考的行板。丰繁城市中,我看到无数人沉溺其间,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然而始终陪伴着他们的唯有空虚;贫瘠村寨里,乐业安居的族人们,却个个活得古道热肠、灵魂殷实。他们对情爱的追求,亦不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士大夫”做派,而是像尊重花期一般尊重人的真性情。一切富有原始朝气的乡土生活,发酵出一种生机勃勃的“生命诗学”,它看似无关理性,但又比任何一种人类感情都来得合情合理。反观前者的世界,人类的偏激行为暴露了精神上的流弊与空洞,人们宝贵的自由却没能换来对生命的尊重。


  在此,我并非想要偏狭地去批判历史的进化,只是认识到,眼下我们的使命不再是努力去增加什么,而是去找寻那些曾经光耀于我们头顶,而如今已然失落的精神文明。我们应当看到,还有这样一条丝毫不违背人性的存在道路摆在我们面前,就在同一片疆土上,千千万万少数民族的同胞们实践着这条道路。那些地方不仅有水秀山明、人俊歌甜的阴柔美,还有野性与力量并存的阳刚美,更有车水马龙、宇厦林立的城市中间体味不到的,用双脚走出来、目力之所及的朴素自然的人生哲学。

 


 

点击数: 【字体: 收藏 打印文章 查看评论
相关信息

上一篇:在某个清晨将你记起[ 05-02 ]

下一篇:诗人小传[ 05-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