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峡漫志

作者:谢 荻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3年06月25日
 

  今天,我踏上了一条通往陌生之地的道路。按照赫拉克利特的说法,每个人,每一日都在体验新鲜,这甚至是不可抗拒的。好在我还年轻,年轻就意味面对未知和审判,可以有恃无恐。


  在此不列举同行的人,或予我此行方便的种种。因为乘载我的车辆虽然与我有关联,车上的机油味与汗气也是记得的,然而真正让我口中发苦的,终究是属于我的这个脆弱的肉体。


  旅行,上路。起始站,末终点。如果说人生是一场没有彩排的剧幕,我则不可避免地充当着主角,体味着每一分人为的戏剧性。虽然人生的本质是虚无,然而当一个人谢幕的时候,终究还是要留下一点东西,不会也不能全身而退。我只是想说明,一切的苦艾都是他人无法分担的,个人的眼光也是别人予夺不了的。当我走在山间的歧路上,面对自己迟滞的双脚时,我想到的尽是一些形而上学的命题。


  记得我机械地运用四肢,脑子跟着转动。抬脚,落下,落在一块事先选好的石头上。它可能是红的,白的,铁灰的。也许自己是第一个踏上这块面积的人,我遐思着。大自然的颜色不止一次令我感到惊异,就像飞蛾扑火,蚂蚁搬家,我总是不能摆脱作为一个人的优越感而来看待这些事物,怀疑是否存在冥冥之中的灵魂。


  途中偶尔脚下有一块松动,亦不忘提醒身后的人。这种时候,在波谲云诡的大自然面前,人类是惺惺相惜的。自然是无知无识的,而人类恰恰因为知道得太多,太过谨慎地想要维护个人的极权而愈发显得破绽百出。


  人是群居动物,群居让我们湮没自我,然而,又认识自我。


  每隔一段路,就会有一个人工的简陋凉亭,建在一块伸出的平坦石面上,供来人休憩。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然而有些人休息得懒了,便不愿再走。我想起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本着一探究竟的拓荒精神,我重新站起来,抬脚跟进。


  大约登上了一个小峰顶,须得走下坡路了。和蔼且矍铄的导游赵伯伯依旧站着同我们解说。此处是一个小小的广场,设有木头长椅。中央有一座四方石块垒就的圆梯,呈金字塔状。顶部的小台上有一座倾倒的佛龛,大概是来此地拍照的人掀翻的。


  山间多虫蛾,对自然所识无多的人错嚷道“蝴蝶!”。这些轻薄的小小生灵在空气中盘旋不绝,似有灵媒指引。鉴于城子,这种情景只在电影和宣传片里见到过,让人徒生奇幻之感。从"生灵"一词便可看出先人造词时的虔诚与洞悉。


  这里的瀑布是很美的。没有人想到它的来路和归属,只仿佛看到逝者如斯夫。我们从家出发,终于还能回到家去。所以我们不害怕,不至于像里尔克看见秋日的落叶,就喟叹自身的飘零无依。


  比起双脚,我们是更关心自己头面的那一类人,相对那些始终靠着双脚前行的,必定不那么接地气。然而我们是幸福的(或可这样认为),越是幸福,我们的烦恼便越微不足道。也许停下来,面临这晶莹剔透,孜孜不倦的飞瀑,哲学家也会暂忘了对生活的种种诘问。


  这风,这水,这木叶,这骄阳,它们从来不问为什么。好比我把盐汗洗入河流,河流不感到污浊一样。朝生暮死,无需记得。人的痛苦之源,就在于考虑太多不可得之物。然而此刻,我却不会嫉妒眼下这一切的自由,因为自由也是我的定义,我有我的追寻,自然有自然的道法。我只需操心着独自的一份,转而又觉得安心和感激。


  清风峡是个好地方,我认为,比起接触过的张家界其他的山都要好。这里相对来说人迹罕至,山势也平缓,也许我还没有走到最险奇的地段,但这里雕琢无痕的天然园林景象,还是给我留下了清新纯美的印象。今后则必推为游览的首选地。


  只是相比来时的轻快,回程那一段徒步的土路便显得格外冗长了。我想起玛格丽特·杜拉斯本人对公路和卡车的恐惧。噪声和沙尘,那些似乎永远望不到头似的前路。


  汗气与灰尘的包裹让我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厌恶。因为我们的物理实体,是从世界上最干净、温暖、安和的地方来的。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子宫更令人舒适满意的了。眼下我被两股热气挟裹着,无法知道身体所能承受的限度在哪里。人总如是,除非死亡。大概对于死的好奇与恐惧,也是促使着许多行者不断穷途的原因之一吧。


  人需要岸,前面说的“家”就是一种岸。


  海,因为有岸而为人们所喜爱。也只有岸才是唯一能够拯救无脚鸟的东西。


  然而“岸”又是那样的难以达到。我们中间的很多,就因为害怕不能达到彼岸,也许一生都走不出此岸的桎梏。


  在生活的绵延之中,对永恒的自然有意义的东西可能并不存在。然而对我这个个体有意义的东西,应当不在少数。它们提供指引,及时地救我于寒冰地狱(《神曲》中,使人桎梏和麻木的寒冰地狱是世间最可怕的地方)。我想,今日清风峡的美,必定算得其中一样。


(注:清风峡位于武陵源中湖乡杨家界景区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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